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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礼拜的尾声，管风琴再度响起，这次是轻快而明亮的、带着祝福气息的旋律。会众起身，将彩色的纸花撒向新人走过的走道。阳光透过彩绘窗变换着角度，将整间礼拜堂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流动的色彩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以恩与阿初并肩走下圣坛。经过前排时，以恩放慢了脚步，弯下身，轻轻地拥抱了坐在椅子上的林家阿嬷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嬷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这一生接受过无数次祭拜、鞠躬、上香，但这样一个直接的、温暖的、带着体温的拥抱，却是极少有的。她感觉到了以恩肩膀的柔软与她发间淡淡的百合香气。那短短的几秒钟里，她心里某个紧缩了几十年的角落，像是被什麽温热的液体轻轻地浸润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拍了拍以恩的背，声音有些发哑：「好了好了，那麽多人看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但她没有推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等以恩直起身时，阿嬷将手从暗袋里抽出来。那枚缠枝莲纹的金镯在她苍老而布满斑点的掌心中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她拉过以恩的左手，动作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、不容拒绝的果断，将金镯轻轻地套上了她的手腕——正好与阿初之前送的那条老桧木圆坠手链并排贴合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林家的查某孙，」阿嬷说，台语的声音低沉却清晰，「要乖、要健康、要……平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以恩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老金镯。镯身还带着阿嬷掌心的温度，莲花的纹路在她白皙的腕间显得沉稳而庄重。她的眼眶彻底红了，但她用力地点头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他的喉咙紧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他伸手轻轻搂住阿嬷的肩膀，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阿嬷挥手赶他，但嘴角那条绷紧了几十年的线，终於彻底地、完整地松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礼拜堂外，午後的阳光正明亮地照着东门城附近的老街道。参加礼拜的人们鱼贯走出，在门口的台阶上三三两两地合影、寒暄。教会的长老们端着茶盘，招呼着第一次进教会的林家族人；阿文带着一群阵头少年，正围着神学院的学生讨论着刚才管风琴的旋律。

        以恩与阿初站在门廊下，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。以恩的手腕上戴着传家金镯与老桧木手链，颈间贴着温润的十字架；阿初的无名指上，那枚细银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内敛的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远方，安平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庙宇午课的锣鼓声——那是王醮启鼓前的排练，低沉的鼓点穿透城市的上空，与教堂的管风琴余音在这座古老街区的某一个交点上，短暂地、却真实地重叠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低头看着以恩，以恩抬起头看他。他们同时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走吧，」阿初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笃定的轻快，「阿嬷说想喝看看教会附近那间鱼丸汤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以恩握紧了他的手，跨出礼拜堂的门槛，走进那片明亮而温暖的、正缓慢转深的午後阳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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